说卢辅圣是一位中国传统的艺术家,大概很难获得人们的认同。因为无论是他的艺术创作,还是理论阐发,都显示出浓郁的时代气息。比如说,在绘画作品中对现代视觉构成的融汇,对媒材肌理效果的运用,对平面装饰意味的涵泳等等;在理论阐述中对逻辑结构的强化,对科学思想的涉介,对经典命题的重估,对现实的干预批判意识等等。所有这些均是否定卢辅圣作为一位中国传统式艺术家的理由与依据。
对卢辅圣的绘画创作与理论探究加以比较,我们不难发现,其理论探究道古论今,纵横捭阖,逻辑缜密,体系完整,具有强烈的对现实世界的干预批判意识;相形之下,其绘画创作则冷逸空灵,孤高自远,恬静古雅,质朴天真,具有浓郁的对个我世界的内省体悟意趣。前者的前卫性与后者的传统性对立悬殊,似乎又消散了卢辅圣作为一位前卫艺术家的基本前提。
仅仅借用对立互补、在两极的张力震荡中走向各自的深刻性的思维套路,是难以对卢辅圣作为一个现实之中的此在进行客观、完整的解读的。对于同时涉足于绘画创作与理论探究的卢辅圣来说,绘画创作所显示的是其对形象感悟的一面,理论探究所展示的则是其逻辑演绎的一面;对于作为一个整体的卢辅圣来说,这固然是不可或缺的两个重要方面,但是,由于这两个方面都各具自身的完整性与系统性,因而即使是抱以等量齐观的态度,也难以避免滑入或分而治之或只取一面不及其余的偏执境地。这种偏执虽然可以在“误读”这一时尚概念下得以自足自立,但对于卢辅圣这样的艺术家来说,首先需要的既不是对其自成风格的绘画创作的阐释,也不是对其自成体系的理论探究的诠释,而是两者的整合,需要的是揭示整合的契机。惟有基立在超然于局部之上的、大于各局部相加之和的整体意义上,才是一条有效的读解途径。
其实,只要不拘囿于单向度的以时间的先后秩序为标准的“守成”与“创新”、“传统”与“现代”的争讼,而立足于艺术本体,那么,视艺术为悟究存在于天人之际的道的一条有效途径,这一中国艺术源远流长而富于生机的传统,便是整合卢辅圣的绘画创作与理论探究的契机,同时也是读解作为一位艺术家的卢辅圣的导引。
无用之用的艺术,对于人类的生存来说却是不能缺少的一个方面。惟其无用,方有使人超然之用。而超然乃是人类思考自身、自然及两者关系的必要状态。古贤所谓艺可以进乎道的判断,大抵基立于此。视艺术为悟究存乎天人之际的道的有效途径,也缘此而落实为中国艺术的本质特征,缘此而构成为中国艺术富于生机的传统。置身于这一传统之中并赢得这一传统支援的艺术家,就不是仅仅依据于技能的作品生产者,作品或者说技能对于艺术家来说乃是抵达彼岸的器具之用,一如舟筏之于渡河,既不可或缺,又不能终守。初需得之,终复弃之的价值取向,决定了中国艺术家不是固执一端的封闭系统,而是兼擅多能的开放系统。
基于悟究天人之际的终极指向,在绘画、书法、诗词及理论诸方面同时展开对艺术奥赜的探寻,正是卢辅圣脉承中国艺术传统的具体表现。卢辅圣在上述诸领域所取得的成果只是他创作与探究的结果,而不是他创作与探究的目的。换言之,在卢辅圣的艺术创作与艺术理论诸方面已获取的成果上,分别标上指向于目的——悟究天人之际的矢量标识,我们就不仅找到了整合的契机,而且也获得了读解的导引。
卢辅圣的绘画大致有这样三类题材:其一是古衣冠,多作高人逸士和士夫,往往取其萧疏、恬适、蕴籍一面,并且以寻丈大幅表现脸部特写。在物理逻辑的“虚拟”性之中,使人物、故事、情节之类的“实指”显示出亦即亦离的特征,从而道述画家对于过往历史的尊重、关注与把握,以及历史对于后来人的制约、启示与融汇。其二是仕女,这类题材经过淡化人体质感,摒除社会学色彩的筛滤之后,或直接象征着画家对自足、初始、纯净的向往,或以文与质的对立现象揭示了存在自身的荒诞性。其三是山水,对于这一曾长期占据统治地位的题材,画家更是别有心曲,他摒弃了为人们所习用的表现方法,尽可能削弱体量感、纵深感,而以一两种反复叠加的符号元素,铺排成富于广延性的空间形象,于赋格曲式的循环往复中建构静寂、凝固乃至悲壮的洪荒境界。尽管题材不同,情趣各异,但一种芟除冗繁、返归简朴的清纯而沉静的形式感,则充盈于每一幅画面。其用笔用线,总是舒缓平易,疏而不漏,以高古游丝描为基调,辅以微妙的沉郁顿挫之功。其用墨用色,总是以简为尚,以和为贵,尽可能地单纯,尽可能地轻淡,同时又在单纯和轻淡之中营构醇厚的韵味。其造型和布局总是施以明确的变形意绪,在因势利导的平展化、萧散化、空灵化过程中捕捉画面形象的视觉张力。单线平涂这一中国画最古老的形式构成框架,在卢辅圣的手里,一方面成为大象无形、大朴不雕的形式意味之源泉,另一方面又为这种形式意味的纵深开掘提供了心无旁骛的凝聚点。正是其于此,那些隐现于工笔形态背后的写意情调,那些出没于媒材肌理之中的偶然效果,也便发挥了不期而然的升华作用,犹如在水中着盐,向镜里观花,平添无穷意趣。
随着中国文化生态的改变,传统文人阶层的消逝,当代中国绘画身不由已地加盟于西方绘画的生存模式。在这一时状语境中,用“创新”或“守成”之类概念去评说卢辅圣的绘画既没有价值,更毫无意义。因为画家虽在时状之中,却在潮流之外,画家的目标指向不是潮流的未来,而是悟道游艺。画面中那份淡泊、恬然、悠远、萧散、自足、静寂的意趣,既是画家心路历程的记录,也是对画家心灵的抚慰。所以,画家执著的是绘画的功能,而不是作品的生效,画面是艺术家精神的体验之所,而不是现状的反映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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