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访人：沈揆一，博士，现任美国斯坦福大学东亚研究中心研究员，美国俄亥俄大学东亚美术史教授。
采访人：沈立，艺网编辑
采访时间：2001年12月18日11:55至12:24（海派绘画国际学术研讨会第二议程日）
采访地点：西郊宾馆翠园厅
艺网编辑沈立：沈先生，我想问一个相对这次研讨会主题来说属于比较外围的问题，就是您在把类似"海派"绘画这样的传统绘画样式介绍给西方观众的时候，怎样解决一个文化背景上的差异问题？
沈博士：这是一个大问题，我在美国大学教书。我们那里的大学生不要说对中国文化，就是对整个亚洲的文化，也没有什么了解。这也是我们在做的一个课程，那就是如何把纷繁芜杂的中国文化信息用最简单明了的形态传达给美国的学生。我们通常是以类似公众讲演的方式让没有任何中国文化背景知识的国外观众了解中国文化。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要让他们感受到，在他们平常所接触的西方文化之外，还有一个历史同样悠久的非西方文明的存在。
我自己也是一个以美术史为专业的人，所以我觉得有责任让我的美国学生也尽量能从一定的高度上接触中国传统绘画。不单单是用文字材料，更重要的还是视觉图象，比如出版的书籍插图、上课用的幻灯片、外界所运用的越来越多的现代媒体等等。
近10年来，我觉得在美国，对于解决文化差异这个问题上做得还是不错。越来越多的大学开办了所谓的非西方艺术史课程，在其中主要是亚洲艺术史，亚洲艺术史中又主要是中国、日本和印度美术史。
采访人：那也就是一个东方美术史的概念，好像中国美术史的地位和日本、印度是等同的。大多数西方人是这样看的，但作为一个中国人，可能不会赞同。
被访人：对，"东方"是一个已经确立起来的西方概念。不过很多博士研究生还是会明确选择中国美术史。
采访人：造成这种"东方"的概念，这是不是和美国人相对不太强调主流文化有关？
被访人：美国人有主流文化的概念，很强的，也就是西方文化。我刚才所说的是我们正在努力的方向，其实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美国人认为西方文化是主流文化，跟他们的政治经济有关。因为无论什么文化，都和它的政治经济直接关联，背后有一个很强势的经济文化支撑，那你就能说话，也就是所谓的话语权的问题。所以，非西方文化进一步的普及，其实还有赖于中国自身政治经济地位的提高。我想中国这几年之所以能有所作为，也和中国经济的上升有关。
采访人：再请教您最后一个问题。象海派文化这样的传统中国文化，是不是能溶入现代社会背景，还是只能固守博物馆这样的一小块阵地，成为一种保留文化？
被访人：从美术史的角度上说，海派文化指的是19世纪中叶或末期到20世纪初这个时期的一段艺术史现象，它已经成为一段历史，当然是只能存在于博物馆里或是文物出版的书籍里的。但是你要是指的是和我们所称的海派文化有密切关系的传统中国文化，那它必然有生存的可能，只要我们的民族还存在，我们的这个文明还存在，那它必然不会灭亡，我是不像有些人那样悲观。
但我们面临很多问题，像这次研讨会上大家都提到的，现代性的问题。从海上画派发生到现在的这一百多年来，其实我们一直面临相同的问题，即使中国如今已经是现代社会的一员，"现代性"的问题还是没有真正得到解决。但在这没解决中间，你看中国传统文化，它还是在走它自己的路。
还有像刚才提到的西方主流文化，西方世界虽然在世界上占的版图不是最大，但它的政治经济无疑是最强的，而文化与政治经济直接关联，那么西方文化无疑是主流文化，这是没有办法的，你愿不愿意都没用。然而同时在主流社会中，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识到，非西方非主流的文化也有它的价值，也有它存在的必要，更进一步地说，有它存在的必然性。所以这次研讨会才会有这么多的西方学者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就是因为他们认识到这个非西方文化有其存在的必然，而且能与以西方社会为主导的主流文化共存。
最近以来多元文化、全球化的提法比较兴盛，当然这样的提法有其自身的局限，我们不知道多元文化、全球化具体应该是怎样运作的，中西学者现在都在做这方面的努力，以期使这样的提法能够被大家比较满意地接受。
采访人：中西文化的融合最终是大家共同在做的一个梦。
被访人：我觉得不要过多地谈融合，我主张用"共存"这个词。因为中国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想法根深蒂固，一谈融合，马上就牵涉到体用问题、谁为主谁为副的问题，这就很难了。而"共存"就不那么剑拔弩张，既然你可以存在，那么我当然也可以存在--像这样，大家都抱一种轻松的想法，那么彼此在地球上都能活得更快乐一点。
采访人：谢谢沈先生接受艺网的采访，这次时间比较仓促，希望以后有机会跟您作进一步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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