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千、傅抱石、谢稚柳、陈佩秋的作品是他们 学问、见识、才华与悟性的结合体,他们 在中国绘画艺术中取得的卓绝成就,不仅缘于他们丰富的艺术实践、与不凡的才能和超常的悟性,更重要的,是他们成功地处理了绘画创作中传统与现代,继承与更新的关系。在创作中,始终重视优秀传统是根本,因而他们的绘画作品中,永远蕴涵了传统符号和传统情结,在具有现代美的同时,又深藏着古典美;他们从未停止过探索,直至年过半百乃至年逾花甲,仍刻意求新求变,以自己的实践,将中国传统绘画带入了现代化的发展方向,使独具特色的中国绘画艺术登上了一个又一个崭新的峰颠。
综观四位大家的艺术实践过程,我们不难发现,在他们身上具有的共同特点,那就是——
首先,从师古入手,最终转向师造化。
傅抱石先生曾有“中国画的三原则说”,即:“文”学的修养、高尚的“人”格、“画”家的技巧。他把这“三原则”简称为“文人画”。这应该成为中国画的基本精神。他还说“历代画人关于这种精神的呼导,可谓不遗余力,但过于偏重了第一和第二点——这是有时代背景的,——所以画面上反造成了虚伪、空虚、柔弱和幼稚,八大山人遍中国,究不是正当的希望。可见技巧必须伴着 ‘ 文 ' 和 ‘ 人 ' ,始能完成它最高使命。”
四位艺术大家早年都有悉心描摹古画的经历,无论是明清,还是唐宋,在古纸堆里下的功夫,是他们日后艺术能量喷发的源泉动力。这种学习绘画“技巧”的过程,必须有一种甘于寂寞的毅力,才能抵达艺术王国的彼岸。
在认识到古人“师造化”的价值后,遍游祖国名山,甚至世界各地,对景对物写生,使自己胸有成竹,胸有名山大川。张大千的远游,成了中国艺术家远近闻名的壮举,他通过对自然山川的体悟,写下了一幅又一幅生动灵气的巨制。傅抱石在 新中国成立后曾三次远行写生,推动了创作的三变。他长期深入体察真山真水,自然地摆脱了古人的笔墨。所绘云烟迷雾,壮丽沉雄。创作章法不落常套,善于把水、墨、色融合为一体。谢稚柳和陈佩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览遍大好河山,直至改革开放后走出国门,体验感悟异域风光,并将这种风光融入到自己的作品中,即使在失去创作自由的年代,他们仍以画为乐,对着盆景写生,不至荒废一生为之追求的绘画艺术。
其次,精于学问,有博取深思的治学态度。
张大千是 20 世纪中国画坛中最负盛名的艺术大师,他 曾说:“有些画家舍本逐末,专在技巧上讲求,却不知要回过头来多读书,才是根本的变化气质之道。 这是不能不须特别指出的。 ”“ 一个画家,不光要学习画画,还要熟读画理、画论、画史等等书籍,才能打下扎实的根基。 ” 又说 “ 作画欲要脱俗气,洗浮气,除匠气,去秽气,第一是读书,第二是多读书,第三是须有系统、有选择地读书。 ”这些言论 表明 张 大千对读书的重视。张大千在一生里,也正是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中,获得了极大的启示、经验与教益。 他同时是一位收藏大家,以自己的学识和胆识,鉴藏中国自晋唐宋元直至明清的一大批书画家的经典之作。
傅抱石长期从事美术史和绘画理论的教育与研究,一生建树甚丰,撰著的美术史和绘画理论达 200 余万字。其《中国绘画变迁史纲》《国画源流概述》《中国古代山水画史研究》等力作,承前启后、推陈出新。他是先有理性的思考,后有绘画的实践,一生目标明确,为中国画的求变求新不遗余力,并取得了永载史册的艺术成就。
与张大千相比较,傅抱石和谢稚柳同属于学者型的画家。谢稚柳在中国绘画与鉴定史方面的著述奠定了其学术地位。 1962 年 谢稚柳 参加了国家文物局组织的中国书画鉴定组工作,从 1982 年到 1990 年,他在国家文物部门安排下,任全国古代书画鉴定组组长,领导一批文物鉴定专家,对散处中国各地的珍贵书画文物进行全面仔细的审视鉴定。这项工作意义重大,也显示出谢稚柳对中国文物鉴定工作的贡献。谢稚柳一生著述分三类,即与绘画有关、与鉴定有关,以及自己的诗词作品,如《水墨画》、《朱耷》、《鱼饮诗稿》、《甲丁诗词》、《鉴余杂稿》、《敦煌石室论》等。同时他 为部分古代遗留作品少、容易收齐作品的画家编了全集,有《董源、巨然合集》、《梁楷全集》、《燕文贵、范宽合集》、《郭熙、王诜合集》、《赵佶全集》。这些画集材料完备,并且都作了系统的专题性论述,为读者研究每位画家的风格特征,及其形成过程作了很好的诠释。
进入 20 世纪 90 年代后期,同样出于对艺术“美”与“难”的追求,和对中国古代绘画艺术的崇敬和执着,陈佩秋先生开始悉心钻研中国古代绘画的鉴定工作。半个多世纪的临摹和研究,终于使得她在 21 世纪来临之际,将自己在古代绘画方面的鉴定认识,以一种严谨的学术态度,公布于众。 2001 年 4 月 30 日,媒体发表了对陈佩秋的专访《张大千谢稚柳生前质疑“董源真迹”》和《陈佩秋称,有必要研讨三画》。她以实事求是的艺术勇气,将谢稚柳生前对董源《潇湘》三图的疑问告知天下。董源《潇湘》三图向来被认为是中国画中山水画的代表性作品,也是董源作品的标准器,它们花费了包括张大千在内的中国一代大家的毕生心血。谢稚柳先生晚年在病榻上推翻了自己一生研究的定论。然而,谢终因病魔缠身,无法详细研究整理成文。陈佩秋不仅公布了谢的最终结论,还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继续谢的未尽事业,潜心研究,推翻了《潇湘》三图是董源所作的结论,引起中国学术界的强烈关注。 2004 年底,她应邀出席在沈阳举行的学术研讨会,将张大千谢稚柳未尽事业继承完成,在那次学术会上,她公布了耗费几年心血的研究成果,引起与会中外专家的关注。 2001 年底开始,她放下手头的创作活动,谢绝多数的社会活动,以八旬高龄,连续伏案 11 个月,研究并质疑唐代画家阎立本代表作的《步辇图》的真伪性,最终由于过度劳累,大病一场。陈佩秋最终得出的结论 2002 年 11 月 13 日由媒体发表,在《还“步辇图”真实面目——陈佩秋谈即将在上海展出的阎立本作品真伪》中她认为《步辇图》不是后人的摹本,而是彻头彻尾的假画,此一研究成果即刻引起海内外文化艺术界的震撼与反响。
第三,勇于创新,探索出新的艺术表现手段。
晚年的张大千一方面把传统中国画介绍到西方,一方面也向世界展示了他独特的艺术风格。 由于亲身感受到当时流行的印象派、抽象派等各种流派,特别是 在与毕加索会晤后,更坚定了他植根于传统又兼收西方艺术之长的创新理念,开始实践并创立 “泼墨泼彩画风” ,为沿袭千余年的中国画坛吹来了一股清风。 张大千的泼墨、泼彩作品在画面上大面积墨彩湿润流动、色彩对比强烈,从而使传统的中国画技法同当时国际流行的艺术风格绝妙地融合在一起,为中国画的更新开拓了一条路径。
傅抱石穷毕生之精力, 创造出浑茫大气的 “抱石皴” 。他的这种皴法宜于表现风雨阴晦、苍茫迷离的景象。它 融汇了各种传统皴法,而以“破笔散峰”独创一格。有研究者指出, " 抱石皴 " 是 " 用草书笔法作皴 " 。傅抱石创造性地把笔锋散开,在作画过程中形成无数中锋,在皮纸上写、涂、抹、推、拉、压、簇、转、扫,大胆落笔,小心收拾,使其作品大处气势磅礴,小处精巧耐读。
谢稚柳的推陈出新落墨法,创造的 “落墨画派” 与张大千的泼墨泼彩画风遥相呼应,成为 20 世纪中国画创作理论的两大亮点。据徐熙《翠微堂记》记载,“落墨之际,未尝以傅色晕淡细碎为功”,这一画法解放了用笔,摆脱了双钩和晕染的局限,丰富了花鸟画的表现语言。谢稚柳从研究徐熙的《雪竹图》入手, 追求画理,研究落墨法,以墨为格,融以杂彩,并不断在自己的实践中发扬光大这一失传千余年的绘画手段,他从落墨花卉入手,继而推演落墨山水,所作名山大川,重峦叠峰,满幅烟云。
1980年代开始,在中国大地改革春风的吹拂下,陈佩秋有机会走出国门,领略世界艺术的精华,开始对周围的新事情进行新的观察。除了继续坚持临摹古画,她更多地开始关注西方艺术。她以逾花甲之年,开始探索新的中国画表现形式,以极大的艺术勇气改变自己的画风。她欣赏马奈、雷诺阿及德加的色彩和精炼明确的笔触,并率先将印象派的用色技法运用于中国画上,她率先在宣纸上试验层层加叠墨彩的画法,通过一遍又一遍的加色,使画面不断丰富,在中国画领域,形成了风格鲜明的 “叠彩画法” 。 由于对光有极其敏锐的把握,无论是花鸟作品,还是山水作品,她带给我们的是一种似梦似幻的艺术境界。她的作品能够将光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让观者迷恋忘返,如入桃花源而不知归途。所有这一切,正依赖于陈佩秋拥有一双西方印象派画家的慧眼,它能特别感受到光和色的美,捕捉到光和色的变化,并能够通过自己的画笔,将瞬间美妙的光影通过心智的过滤,固定在画面上,将一个色彩缤纷的世界呈现在观众面前。在她作品的引领下,当下中国画坛正出现一群这样的画家,他们在画面处理上以光见长,以色见长,画面通过色彩和墨色的重重叠加,变得厚重耐看;他们重视运用印象画派对色彩和光的处理,结合中国画的具体实践,逐步形成了一种风格独特的画派,我们姑且称之为“中国印象”。
无论是张大千陈佩秋对西方艺术的兼容并蓄,还是傅抱石谢稚柳对传统艺术的古为今用,四位艺术大家的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根植于民族的文化,以深厚的传统基础,在艺海中自由翱翔。他们不夜郎自大,不固步自封;面对古人和洋人,也不妄自菲薄,而是虚心好学,勇于探索,以笔墨当随时代,求变求新的创作态度,为中国画艺术一方圣坛添砖加瓦、鞠躬尽瘁。这才是值得我们今天学习和思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