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斯的荒芜影像之旅
作者:何不

  去年初我第一次去到柏林,周遭一切都新鲜陌生,惟独看到总统府附近的“胜利女神柱”的时候,仿佛见到神交已久的老友,又激动又喜欢。可是不论乘公车远远经过,或在她脚下来回转圈,都觉得看不过瘾,因为不管怎样,她那金色辉煌的花冠、羽翼、权杖和最迷人的脸庞都离我太远。我实在希望像奥托·桑德那样站在她的肩头,呆上一整天也不算多。

  几年前我在维姆·文德斯的电影《咫尺天涯》里初次见到胜利女神,一上来就是距离极近的360度环绕镜头,奥托·桑德站在她肩上,身影显得那么渺小。除了觉得魂魄都被女神像吸走,我至今搞不懂文德斯是怎么把桑德送到那么高的地方去的。

  文德斯用影像制造诗意美感的本领实在高超,他尤其擅长捕捉美得摄人的自然景色。我看的第一部文德斯电影是他1993年的《直到世界末日》:克莱尔帮两个银行劫匪带巨款出境得到一大笔钱,被一个叫特拉维的男人偷去了一些,她便一股劲地从尼斯追踪,从巴黎、柏林、里斯本、莫斯科、北京、东京、到旧金山、悉尼,最后到达澳洲中部荒芜的库柏佩蒂原住民区。这恐怕是他最“狂放”的一部电影了,文德斯把他一向喜爱的公路电影变成“海陆空”,5个月的拍摄时间里穿越了8个国家。最遗憾的恐怕是因为制作经费的掣肘没有亲邻北京,只派了几个摄影师来,于是我们看到的北京影像极其有限:除了家用摄像机拍的几个模糊镜头,便是假得显眼的“宋里村火车站”和酒店窗外的“北京”霓虹灯。因为电影故事发生在当时未来的1999年,北京大街边居然有一个人像、坦克塑像和“自由”二字组成的类似纪念坛的建筑。

  凡在人类文明密集的城市,文德斯镜头里的所见都是脏乱丑陋的,比如里昂机场垃圾遍地、莫斯科酒店漫天要价、东京的抽屉旅馆和柏青哥游戏场里拥挤着木然的人群;而完全荒芜的库柏佩蒂才真正令人感到:这是我们居住的地球。克莱尔与特拉维驾驶小型螺旋桨飞机穿越库柏佩蒂上空,外太空核爆的一道强光闪过,世界顷刻停摆。飞机滑翔的影子静静地划过斑驳的荒地,那是我看到过真正动人的末世场景。

  那时候并不清楚荒芜与末世为什么如此撼动,后来看到文德斯最著名和最悲情的《德州巴黎》,那个叫特拉维斯的男人在德州的荒漠里流浪四年。有点明白,原来生活真是越来越让人身心俱疲、千疮百孔。

  文德斯在他的许多影片里,都重复地提出一个疑问:在自己创造的文明之中营营役役的人们,是否正与自己的心性本原渐行渐远?《直到世界末日》里特拉维的一切努力,是为了用一种先进的技术把数码影像转换成为脑波,让自己失明多年的母亲重新看到这个世界。技术成功了,但母亲因体力不堪重荷而去世,临死前说:“看不见反而更好,这世界竟变得如此丑陋。”

  《名牌》杂志2004年2月号

 
出版著作

■ 《我和安东尼奥尼一起的时光》

■ 《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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