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学盛事

陈燮君


  癸未春日,上海博物馆成功地从美国把《淳化阁贴》存世最善本抢救回归,安然入藏,实现了一个文化夙愿。《阁帖》返归,赫然成为中国贴学盛事。

国之瑰宝当归则归

  《淳化阁贴》又名《淳化秘阁法帖》,或称《官贴》,简称《阁贴》,于北宋淳化年间刻于“秘阁”。淳化三年,即公元992年,宋太宗命侍书王著把内府所藏自汉至唐名迹,摹刻为《淳化秘阁法帖》十卷。《阁贴》刻成后,内府用澄心堂纸、李廷珪墨拓印。《淳化阁贴》为丛贴始刻。《淳化阁帖》问世后即成中华瑰宝。

  这次上海博物馆从美国抢救回归的《淳化阁帖》第四、七、八卷为北宋祖刻本,第六卷是泉州本的北宋祖本,是公认的国宝。20世纪初,第六、七、八卷有珂罗版印本传世,原本久已流出国外。这四卷先后为美国安思元先生所得。《淳化阁帖》计十卷,这次抢救回归的《淳化阁帖》尽管对于全套来说是残本,但因属幸存之宝。更显珍贵。且回归的《阁帖》流传有绪,南宋时为王淮、贾似道等所藏,元为赵孟頫藏,清为孙承泽、安岐、钱樾、李宗瀚、李瑞清等递藏,民国为周湘云、蒋祖诒、吴普心所递藏,都有印记。

  国之瑰宝流失海外,上海博物馆持之以恒地关注国宝屐痕,上海博物馆老前辈徐森玉先生就曾多方探寻《阁帖》去处,争取其回归。《淳化阁帖》的回归之路令人牵肠挂肚,经常萦回在上博人的心头。近十多年来,国之瑰宝为美国安思元先生所得,如不创造机遇、紧追不舍,一旦情况有所变化,国宝将永无回归祖国之希望。国之瑰宝当归则归!上博作了千方百计抢救国之瑰宝回归祖国的重要决策,商定重托原国家文物局外事处处长王立梅女士去美洽购。王立梅女士作出不懈的努力,不负众望,终以450万美元说服安氏,使梦官之物抢救回归。

  今年4月,启功先生在给汪庆正先生的两封来信中说:“安氏阁帖四卷,今由尊馆收藏,物得其所,实属快事!”“我国书法为艺术一大宗,王氏羲之父子又为书艺之主流。今传世只有二三卷唐人钩摹之本,惟淳化所刻之《阁贴》为我国千秋学书者之模范。而自宋以来千翻万刻,欲见真宋拓本,已如星凤。近百年来流传真北宋拓本,仅存三卷(有铎题签)又有第四卷(与三卷刻法拓工相同),足称国宝。”据说,启功先生还曾说:“《淳化阁帖》如能回归,将是解放以来最重要的文物回归。”

  2003年4月14日晚王立梅女士将国宝送至上海,当夜汪庆正先生及有关专家逐页鉴定,验明确系原件,即行入藏。至此,国之瑰宝顺利回“家”,永久入藏,夙愿已还,盛事已定。

帖学盛事盛况必然

  《淳化阁帖》回归祖国既为帖学盛事、书界盛举、文化盛意、盛世盛情,理应盛事盛办,谅是盛况必然。

  一是《阁帖》回归,帖学盛事。赵孟頫一语破的:“书法之丧帖、此帖之泽也。”“自从《淳化阁帖》摹刻后,刻帖之风火盛,继起的有《潭帖》、《绛帖》、《大观帖》等。(启功《中国法帖全集·序》)丛帖始刻,各帖继起,帖学大兴,孜孜矻矻。从帖学发展史上几个法帖谱系便可略知《淳化阁帖》始刻以后各帖继起之情。宋曹士冕的《法帖谱系》十分著名,谱系在《淳化法帖》之下列有三大系:其一是《阁帖》系统,基本上翻刻原十卷本《淳化阁帖》,有《临江戏鱼堂帖》、《黔江帖》、《二王府帖》、《淳熙修内司帖》等。其二是《潭帖》系统,在《淳化阁帖》基础上稍作增删,有《庆历长沙帖》、《大观太清楼帖》、《鼎帖》、《澧阳帖》等。其三是《绛帖》系统,对《淳化阁帖》作了较多增删,下列《东库本》、《新绛本》及《“亮”字不全本》。宋曾宏父的石刻铺叙之图(亦称帖谱)为人熟知,帖谱在《秘阁前帖》(即《淳化阁帖》)之下,分为三类:一是由《淳化阁帖》翻刻而成者,如《淳熙秘阁前帖》(即《淳熙修内司帖》及续帖、《清江帖》、《庐陵帖》、《长沙帖》;二是由《淳化阁帖》增减而成者,如《绛帖》,下列由《绛帖》翻刻的《武冈帖》;三是由阁、郡诸帖编类而成者,如《武陵帖》。不属此三类者,阁帖则为《元祐秘阁续帖》,郡帖则为《汝帖》、《群玉堂帖》、《凤墅帖》等。《贴考》之图的体系分为四类,一为“翻刻”类,如宋《二王府本》、《绍兴监帖》、《淳熙修内司帖》、明《肃府本》、《顾从义本》、清《乾隆重刻毕士安本》;二为增减成帖,如宋《戏鱼堂帖》、《大观帖》、《潭帖》《绛帖》);三是集合众刻,如《鼎帖》、《星凤楼帖》;四是《淳化阁帖》系外帖,如宋《淳熙秘阁续帖》、《元祐秘阁续帖》、《汝帖》、《甲秀堂帖》、《凤墅帖》、《宝晋斋帖》、《博古堂帖》。历代书法家、收藏鉴赏家还运用各种方法对《阁帖》进行考证与研究,如依据内容、辞句进行考证,根据有关的时间和年代进行研究、参照书艺笔法进行探索,使《阁帖》求索日趋深层。可谓丛帖始刻,震撼千年,今日重读,盛况依然。

  二是开卷有益,粲然在目。《淳化阁帖》共收历代书法作者一百零三人,420帖。第一卷收汉至唐帝王十九人书,计50帖,有东晋明帝司马绍《墓次帖》、康帝司马岳《陆女郎帖》、哀帝司马丕《中书帖》等。第二卷至第四卷收汉张芝至唐陆柬之历代名臣六十七人书,计114帖,有晋丞相桓温《大事帖》、丞相王导《省示帖》、司徒王珣《三月帖》等。第五卷收苍颉至唐张旭等诸家十五人书,另有无名氏法帖,其中有王献之重出二帖,计23帖,有宋儋《接拜帖》、《古法帖》、《贤弟帖》、隋朝《慧则帖》等。第六卷至第八卷为王羲之书,计170帖,其中有重出,有《奄至帖》、《日月帖》等。第九卷至第十卷为王献之书,两卷计63帖,有重出,有《相过帖》、《诸舍帖》、《永嘉帖》《鸭头丸帖》等。书家兼有帝王名臣、历代名家、二王父子、涵盖初唐四大家,字体兼有篆、隶、楷、行、草诸体,收有先贤各类笔迹,使“魏晋书法,传布天下”,如张伯英所说:“顾其书虽真伪杂糅,而前代不传之迹,往往而在,且摹勒也自良工,神彩视他刻俱胜。”可谓《阁帖》在手,开卷有益,解读名家,粲然在目。

  三是善本展示,后学大幸。《淳化阁帖》最善本的展示,是宋代刻帖文化的“显山露水”。这对于中华文明的继承者、今天的书法后学来说,无疑是对千年以前的刻帖的直面,与穿越历史时空的法书的对话,对宋代博大精深的刻帖文化的一次巡礼。善本展示,后学之幸在于可以从对善本的赏读到对刻帖文化的研究。《淳化阁贴》既出,士大夫往往自为别本,朋友间相互馈送,有的一家收藏数种,于是,翻摹续辑,增减组合,刻帖之事,蔚然成风。考证辨书,释文题跋,推崇钟王,书从帖出。刻帖集书法之大成,后人从刻帖入帖学;刻帖荟萃古人笔,后人衍化帖学意。帖学一般之意为从魏晋以来,以法帖为学习研究对象,以崇尚钟、王为正宗书派,以研究考订法帖的源流、先后、真伪、优劣及文字内容为对象,从对善本的赏读到对帖学和刻帖文化的研究,无疑有助于深层解读善本,把善本的问世演绎成刻帖文化的“方兴未艾”。今天,我们在庆幸能“零距离”观赏《淳化阁帖》最善本的同时,理应具有帖学和刻帖文化研究的视野。善本展示,后学之幸在于可以从对刻帖书法意义的理解到多重意义的揭示。刻帖的内容是书法,《淳化阁帖》集各家法书,汇历代墨迹,学帖助书,名家辈出,其书法意义不言而喻。以这次抢救回归的《淳化阁帖》弟六、七、八卷为例,此三卷均为王羲之所书。对于王羲之的书法的评价,如雷贯耳。览读《淳化阁帖》第六、七、八卷,可悦是赏心乐事,五合交臻。《淳化阁帖》不仅收集二王父子书迹,还首次融历代帝王,名臣以及前代书法名家的名迹于一帖,拓展书法视野,引领多元书风、对于进一步推尚意风格,并积极开创宋代书法新潮,乃至使阁帖之风直指元、明、清,起了巨大作用,产生了深刻的影晌。其实,《淳化阁帖》除了具有书法意义外,其帖学意义、史学意义、传承意义显而易见。

  丛帖始刻,养育帖学,其帖学意义无须赘言。其史学意义包括两方面,一为书法史的意义,二为史料意义。《淳化阁帖》所采用的先进的刻帖方法,弥补了原来面来面对墨迹临摹和用上过蜡的透明纸,映着窗户的阳光,用极细的笔锋钩摹墨迹轮廓,然后用墨笔填满笔画的“向拓”方法的不足,促使古代优秀的书法作品得以摹刻、拓印和流传,保存了大量的书法资料,特别使东晋及南朝的书法能够为后人所见,《淳化阁帖》功不可没。《淳化阁帖》及续后的丛帖还保存了大量古代文学、历史资料,不少手札是留存史料的载体,在无意留史中永留史册。当然,丛帖始刻,帖学大兴,众帖出新,前传后承,其传承意义亦是不言自明的。善本展示,后学之幸在于可以从推崇经典到正本清源。《淳化阁帖》传承了不少书法经典之作,有些虽是伪作,亦是唐代书家所为,嫌伪不嫌贤。今天,谁都认识《淳化阁帖》的整体的经典性,这种经典性本质地体现了书法感染力,帖学感召力、文化凝聚力和历史穿透力。在历史隧道中一路而来的“正本清源”,乃至今天“正本清源”仍具现实意义,其艺术生命的本源恐怕离不开经典性,其学术依据恐怕也正是在于经典性。

  四是筹划特展,重聚人气。《淳化阁帖》最善本入藏上海博物馆,既为中国文博界之大题大事,那么,大题应该大做,大事理当大展。2003年9月底,在上海博物馆隆重举办“《淳化阁帖》最善本特展”与“《淳化阁帖》和二王书法艺术学术鉴赏会”。特展对公众开放,各路专家欢聚,天朗气清,惠风殿堂,文融墨扬,聚精会神,共话帖学。特展的主体无疑是《阁帖》,然而为了观众和研究者更好地理解《阁帖》,展览中同时展示上海博物馆藏明仇英纸本设色《右军书扇图轴》、明钱谷墨笔扇页《曲水流觞》、明丁云鹏设色扇页《兰亭修禊图》展出的相关墨迹有东晋王羲之的《上虞帖》、东晋王献之的《鸭头丸帖》、明文徵明《行书王羲之兰亭序轴》和扇页《行书兰亭序》、明董其昌《行书临帖册》、明邢侗《行书节临王羲之书轴》、清朱耷《行书节临兰亭序册》,展出的相关刻帖有南宋翻刻《淳化阁帖》、南宋《兰亭续帖册》、北宋《集王书圣教序册》、《宋拓晋王献之书帖卷》等,《阁帖》与书画、相关刻帖交相辉映,实为有利于中国帖学和二王研究的“文化再现”。

  特展的举办,将在申城掀起《阁帖》解读、帖学研究、二王探索以及中国书法学习热潮,人们自然会联想起一年前在上海博物馆举办的由故宫博物院、辽宁省博物馆和上海博物馆联手推出的“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的盛况,当时人气汇聚,彻夜览读,“文化方阵”的超常整合引发了申城的“文化轰动”。如果说一年前的“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是国之瑰宝集体亮相的成功策划,那么这次“《淳化阁帖》最善本特展”则是海外中国文物顺利回归的成果展示;如果说一年前的“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排开了中华文化队列,那么这次“《淳化阁贴》最善本特展”则推出了中国丛帖之祖;如果说一年前“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的举办引发了中国书画研究热,那么这次“《淳化阁帖》最善本特展”则会推动帖学研究、二王探索和中国书法学习热潮;如果说一年前的“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的盛况历史地融入了上海城市精神的塑造,那么这次“《淳化阁贴》最善本特展”则会继续把上海城市精神的讨论和塑造引向深入;如果说一年前的“晋唐宋元书画国宝展”汇聚了浩荡的人气,抖擞了人文精神,弘扬了中华文明,那么这次“《淳化阁帖》最善本特展”则进一步飞扬中华文化风采,以同一时空涌现超常的人流和文化信息流,再聚观众浓烈的文化热情而宣告申城已完全走出“非典”的阴影,城市的文化天空璀璨依然,城市的文化生活井然依旧。

 


 
相关内容

■ 新闻背景

■ 从《淳化阁帖》看中国文化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