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循环常常是如此耐人寻味。前些日子,重新翻读“五四”时期一代文化人的散文,有许多论及下一代教育的文字。比如刘半农先生这篇《老实说了吧》,是批评30年代青年,说他们不好好读书,又喜欢乱骂人等等。突然就觉得很有意思。当年的那些青年,如今已是我们的爷爷,婆婆,他们当初对下一代的批评,以及父母对我们的批评,好像也无异乎“不好好读书”,“喜欢乱骂人”之类。这像是一根接力棒——每一代人似乎都要为他们的上代人所不满——然而历史的大手稿照样一页一页写下去,最终还是接了上一代人的班,完成了历史赋予他们的使命,以致有资格来批评下一代人。
而现代化的历程又是一种加速度的历史性延伸。行走期间我们越来越能感觉到,后现代的喧嚣使时代的不断变幻加剧。碎片、旋转、时尚、光怪陆离的梦幻在媒体的炒作中使一代人迅速登场,又迅速逝去。然而短短几年间,似乎横空出世般的80年代人就已经迎头赶上,在文化的各个领域里,他们的闪亮登场使上代人不得不黯然退场。在商业社会的集体性符号的消费中,任何与众不同的代际特征的涂抹一旦被消费,那么它也便实现了自身价值的消解。作为“市场改变的一代”,70年代人只是长期被压抑的商业社会的欲望诉求的一次释放,当这种释放获得了合理性的承认并在商业社会的逻辑中迎来社会变迁的深化时,它就必须让位于更能与这个社会的特征契合的群体的出场——如果说中国版的“新人类”与一个物质化的时代曾经构成了同质同构的关系的话,那么,在这个越来越物质化、虚拟化、符号化、消费化、平面化的时代中,没有哪一代人比80年代人更能契合它所培植出的社会欲望。
本身作为80年代出生的个体,我对于这一代人的认识和思考,就像是照镜子,出自于一种自省的自觉性。“2006年春天的某个早晨,我照着镜子,穿上的不是土布绿军装,而是耐克阿迪达斯”——80年代人不是从苦难和虚无中走来。如果说60年代人是理想主义的一代,70年代人是信仰破灭的一代,那么80年代人则是现实主义的一代。理想主义总是天真的,它背后有一个抽象的、赋予他的存在以意义的实体。而现实主义则从历史的宏大叙事中抽身而退,只关注个人主义性质的人本身,并通过整个社会弥漫的商业逻辑而斩断了与这个抽象实体的联系。这是一种颇值得思索的转换。
80年后出生的这一代人,没有父辈人上山下乡的痛切感受,没有信仰的幻灭所导致的精神苦闷和无所适从,也没有70年代人夹在理想与现实、信仰与“反信仰”之间的断裂的那种悲剧。而作为独身子女的第一代,在物质生活上,我们甜蜜蜜,我们可口可乐。父母们在温室中的精心呵护,使得这一代在生活能力上严重缺乏独立性。而在内心生活上,我们又是早熟的一代。这如同催化落地的青涩之果。成长过程中过多的独自游戏的生活状态,以及这个时代的媒体、网络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巨大信息量,使得这一代过早的习惯了在孤独的境域中去独立思考和筛选关于自我存在方式的种种可能性。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80后成长起来的年轻艺术家们与这个物质化游戏化的时代从一开始就是天然地契合的。不是生理年龄使我们出场,而是时代环境使我们存在。
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80年后成长起来的这批年轻的艺术家的作品,绝不再如一份政府工作报告,而更像是一本私密日记或是一部游戏秘笈。艺术活动在这一代手里,更像是一种游戏。发自内心的“泛游戏”心态,自娱自乐,自我解嘲或自由发泄。他们的作品里的内心挣扎更多不是发自历史与社会的折磨而是有关现实与自我的精神焦虑:浮躁不安,恍惚,压抑,狂热,忧郁,恶作剧。。。。。。像一种病,莫名其妙的,当然也未必是妙。
相对于六七十年代艺术家而言他们似乎显得:
更不关心 更关注
艺术史 生活中无序的片断和符号
作品的思想理性 作品的幻觉性
社会批判的责任 视觉性 时尚
知识分子的崇高性 个人内心生活及精神体验
当然也不要说的太绝对。对于这样一代人,绝对的概念是不存在的。80年后出生的这一代人,翻阅画册已如同翻阅时尚杂志一样方便随意,从一开始就有条件接触到全世界各种艺术样式,在看过了各种前卫的流行的艺术形式之后,自然也有一批人回过头来重新选择适合自身的表达方式。我们选择了架上绘画,选择传统雕塑,不一定是文化上的回归,也许仅仅当作一种个人喜好比较准确。
倪有鱼
2006年春 上海
摘自《中国艺术品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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